家和远方——写给远航的郭川

浏览:4028    更新:2019-11-04 14:47:51
 

前言:北京时间2016年10月25日下午三点,正在单人驾驶帆船、欲创造单人不间断跨太平洋航行纪录的中国职业帆船选手郭川在航行至夏威夷附近海域时,与岸上团队失去联系。

整整三年过去了,郭川依然处在“失联”状态。肖莉,郭川的妻子,在2019年10月25日这个特殊的日子,用饱含感情的笔墨写下与郭川从相知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家和远方

——写给远航的郭川

作者:肖莉

2013年1月18日,郭川抵达合恩角。成为第一个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过合恩角的中国人。新华社发

郭川和我相识已经23年了,特别是我们结婚、成家后近10年来,我们一直处在团聚-航行-团聚-航行这样一种循环中,郭川、我、孩子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郭川总是告诉我下一个航行计划是什么,孩子们更是时不时指着世界地图问:“爸爸,这里你去过吗?你下次航行去哪里呀?”

今天是2019年10月25日,距离郭川最近一次航行——旧金山至上海跨太平洋创纪录航行已整整3年。郭川最长的这次航程,也是我最长的一次等待,我一遍遍想起我们团聚时的家和还在远方航行的他。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想和他再通一次话,想让他知道:无论他航行多远、多久,在那遥远的东方,是永远守候他的家,他的朋友、亲友、孩子、爱人都一直在等着他……

重逢和成家

郭川,你还记得10年前的1月5日吗?我的手机突然显示“郭川”的来电,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十年没有联系了。你是我曾经的“梦”——北航的硕士、北大的mba、国企的高管,一眼看去像日本的高仓健,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白衬衣配着紧绷着健壮身体的牛仔裤,一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失联”十年,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我一时语塞。匆匆挂了电话我才想起: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于是我给你发了一个信息:“郭川,生日快乐!7号中午一起吃饭,给你补过生日吧。”

两天后再见到你,怎么变化这么大呀:黑瘦的脸,刻着几条浅浅的细纹;原来漆黑浓密的头发变成花白的板寸;一袭略微发灰还带着斑点的旧夹克随意裹在痩削的身上;连以前温润厚实的手也感觉像没打磨的石头。这还是当年风度翩翩、让我仰慕的郭川吗?

我还记得,因为是补过生日,当然少不了面,我们找了一家有面食的餐厅,叫了你喜欢的葱油拌面,一大碗面你几乎两个动作就吃完了——拌匀+一筷子送进嘴里。我问:“还吃吗?”你答:“还有吗?”……不到一小时的久别重逢,除了听你说“帆船”“沃尔沃”,再也听不到你曾滔滔不绝念叨的宏伟规划了,你变得那么冷静、甚至忧郁……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正在参加世界上最艰苦的沃尔沃环球帆船赛,更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几天后,你发来一张照片,附了一行字:“我在法国滑雪时,远远看见一位穿蓝衣服的女士,很像你,就拍下了,今天送给你。”

几个月后又收到你的短信:“我刚刚结束沃尔沃的比赛,看到其他船员出航时妻子相送、归航时家人相拥,我好羡慕,我在想:我要是也能这样,有个家该多好!”

这张小照片、短短几行字,颠覆了10年来我的所有猜测,点燃了我行将熄灭的情愫!我告诉自己:“我要给他一个家。”

从那时起,那张照片再没离开过我,电脑屏保、手机屏保、办公室,它一直在我心里。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正是那几碗葱油拌面和那几句没头没脑的对话,就像神奇的药引子,帮你从最痛苦的抑郁症中走了出来。这一年,你成为第一个完成“挑战人类极限”的沃尔沃帆船赛的中国人!

也是在这一年,我们终于走到一起,你有了 “母港”,开始享受家带给你的“营养餐”。

航行和回家

郭川,你还记得吗?你每次完成航行,回到家哄我和孩子们常用的一句话:“这回我一定会好好陪陪你们……”可是不出几天,就发现你又开始一趟趟进健身房,整宿地查阅各种航海资料。我知道:你又在准备下一次航行。你的一个朋友劝我说:“不要相信渔民说要上岸的话,他们的心永远在海上。”慢慢地,我迫使自己理解并接受:你的心里有两个家——岸上的家和海上的家。远航、回家已经并将永远串联起你的生活,不断航行、不断挑战将陪伴你一生!

郭川,我一直坚信你说过的一句话:“走不到的地方是远方,回得到的地方是家乡,相信我,我一定回家……”所以不管你走多远、走多久,我都坚信,你一定能回家!

郭川,我记得2011年11月7日深夜接到你的电话,那时你刚完成单人横跨大西洋比赛。你说:“比赛最后,自动舵坏了,只能连续几天保持掌舵姿势,不敢睡觉,吃的没了,这时候最想家,我就靠这个(回家的想法)支撑着完成比赛……”这次航行,你成为第一个驾驶帆船完成单人不间断横渡大西洋的中国人!

郭川,我记得2013年4月5日上午8时,你回到青岛、回到家乡。那时你刚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航行——耗时138天、航程21600海里,单人驾船绕地球一圈!但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更重要的,是你兑现了出发前的承诺:“明年春暖花开时,我一定回来……”我还清晰记得你在快到青岛码头时,纵身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上码头,扑过来拥抱孩子们和我的场景,那一刻让我终生难忘。事后你说:“跳海前那一刻,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回来了!”那次航行,你成为第一位驾驶帆船完成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的中国人!

郭川,我记得2015年9月3日早上收到你的留言,你和“青岛号”三体大帆船开启人类首次北冰洋帆船之旅,冰山、狂风、巨浪丝毫没影响你们前行,十几天的航程虽然不长,但很可能是又一次泰坦尼克之旅——你们要随时躲避一个个漂浮的冰山。你说:“这次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9月15日16时48分24秒,你们冲过在白令海峡的终点线,又一次安全踏上回家的路!这次航行,人类终于驾驶帆船冲破蛮荒的北冰洋,挂着五星红旗的中国帆船第一次打通欧亚大陆新航线!

航海人的荣誉

郭川获得2014年体坛风云人物年度体坛特别贡献奖。新华社记者陶希夷摄

郭川,我已记不清你赢得了多少荣誉,但清楚记得在2014年“体坛风云人物”颁奖典礼上,当你获得“年度特别贡献奖”后发自肺腑的感言:“没想到今天我能走到这么一个体育荣誉的殿堂,得到大家认可,我觉得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更是对中国远洋帆船的致敬!”

那天,你感谢了很多人,最后你说:“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家人,这138天,你们的心和我在一起,使我坚持到底,谢谢!”郭川,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特别想说:“这138天我们的心在一起,是你给了我信心和勇气,让我坚持等到你回家,我要感谢你!”

郭川, 你应该知道吧,中国帆船帆板运动协会2018年设立了中国帆船荣誉殿堂,你成为入选的第一个中国帆船人!在替你接过厚重奖杯的那一刻,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我感觉我在用我们家的方式表达对全体航海人的致敬:“感谢所有航海人!感谢所有热爱海洋的人!郭川已经781天没有给我打电话了,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同意郭川去航海,我想说因为我爱他,我希望他变成自己应该有的样子,郭川之所以选择航海,同样是基于对家人的爱!这个奖杯我决定不带回去,而是永远存放在荣誉殿堂,因为这个奖是所有中国航海人的荣誉,我相信郭川也会同意我的决定。”

2015年9月27日,郭川成功穿越北极东北航道后点燃焰火宣告凯旋。新华社发

郭川,我完全赞同你说的:你所获得的所有荣誉属于中国帆船人,你所获得的所有来自国际帆船界的认可和尊重都属于我们这个伟大国家!

郭川,你知道吗?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当我在国庆阅兵式上看到 “扬帆远航”彩车缓缓驶过天安门时,我的泪水一下子像断线的珠子奔涌而出。我知道上面一定有我的最爱、我的郭川!

等你,一起去远航

郭川,你知道吗?多少次我都在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家庭主妇,牵着你、拽着你,让你不离开家半步。只要你在家,我觉得干什么都是最美好、最快乐、最幸福的!

郭川,你知道吗?孩子们多想和爸爸在一起!每次路过家门口那家冰激凌店,小儿子都会美美地告诉我:“爸爸带我吃过,这里的冰淇淋是最好吃的!”大儿子更是盼着你回来,和你一起滑雪、打羽毛球,甚至一起偷喝我藏在厨房角落的可乐……我知道,和爸爸一起放松甚至放纵,是孩子们最盼望、最得意的事啊!

郭川,你知道吗?你的亲人、朋友多么想和你一起唠唠家常、喝点小酒……哪怕是和你吵一嘴、干一架,都是他们愿意接受的最幸福的事,只要你能回到他们身边!

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希冀可能都只能化作长长的等待了:2016年10月18日10时,你在旧金山启航,你要用最短的时间抵达上海,创造单人跨越太平洋航行纪录。最初几天,一切都那么平静,你每天准时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你的航行速度、方位、沿途海景,直到10月24日18时19分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里你还在计划带儿子去乐高公园、看11月的珠海航展……

郭川,原本十几天的航程,可你到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这一路你辛苦吗?你还要航行多久呢?你知道家人对你的思念吗?

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很长的一段航程要走。

我知道,你要做的一定是对国家有益、能让更多中国人感到自豪的事,我要一直支持你、守望你,直到你胜利归航!

对了,我要告诉你:你离家的这段时间,你的朋友、校友、合作伙伴……都伸出热情的手,给咱们这个家悉心关照,让我和孩子们感到温暖和幸福,感受到你和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还要告诉你:妈妈的身体很健康,她前几天还从青岛来北京看望孙子,一起聊天、吃饭、做游戏,祖孙在一起别提多开心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和你说:两个儿子今年开始学帆船了。小儿子一开始还有点怕,但教他的叔叔告诉他:你爸爸航行可比这危险多了,你这点辛苦算什么!听了这个,儿子似乎一下子勇敢了、长大了,他说:“妈妈,我喜欢帆船,我还想去。以后我还要上爸爸的大帆船!”

是的,我们要一直等你回家,和你一起去航行!

永远爱你的人:肖莉

2019年10月25日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肖莉提供

签发:徐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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